

果之美者,厥有荔枝。吴秒衡 摄
“两岸荔枝红,万家烟雨中。”一盘新摘的荔枝静置于案头,绛红的鳞壳缀着雾水,轻轻剥开,莹白果肉饱满剔透,一口咬下,丰盈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,让人忍不住闭上双眼,细细品味这份独属于岭南盛夏的大自然馈赠。世人皆爱鲜荔枝的鲜甜,却少有人知晓,古代曾经出现一款关于荔枝的雅致美食——荔枝煎。
“果之美者,厥有荔枝。”自古荔枝娇贵,“一日而色变,两日香变,三日味变”,纵是岭南佳果,也难抵空气和水分的侵蚀。看过《长安的荔枝》的人都会记得这个场景,李善德接下荔枝使的差事,看到文牒上写的是“采办特贡荔枝煎十斤”,以为可以轻松办成。谁知文牒上“煎”字的贴黄掉落,才看清上面写的原来是“荔枝鲜”。一字之差,开启了李善德运送荔枝的“漫漫征途”。
“荔枝煎”古已有之,自唐宋开始便是岭南名物,不仅流传于民间市井,还是入宫进贡的珍品。宋代著名的类书《太平御览》引用《广州记》的记录:“每岁进荔支,邮传者疲毙于道。汉朝下诏止之,今犹修事荔支煎进焉。”《新唐书》中记载:“庆中复治南溪。土贡:葛纤、荔枝煎。”古籍里频频出现、被文人墨客念念不忘的“荔枝煎”,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风物?
现代人谁也没有见过真正的荔枝煎,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,荔枝煎肯定与鲜荔枝有关。古籍记载:“土人善为荔枝煎,可以致远。”参考古代的农业技术水平,荔枝煎其最原始、最普遍的形态,可能便是古法制作的荔枝果干。适宜干制的荔枝品种是黑叶、糯米滋等历史悠久的品种,果核中或小,果壳不宜太薄,以免干燥时出现裂果或果壳凹陷,干制后壳与果粒不相脱离。先准备一锅清水,把荔枝鲜果放入锅中进行焯水,一旦变色后马上捞出来,时间不能够太长,否则容易开裂。焯过水的荔枝放进土窑烘烤,在炭火的作用下,鲜果收敛水汽锋芒,最终变为色泽深沉、肉质醇厚的荔枝果干。
相较于做法简单的荔枝果干,荔枝果脯的工序稍多一些。手工剥去荔枝果干的外壳,小心剔除核,保留完整果肉,摊于竹筛彻底沥干水分。借助岭南盛夏的烈阳,果肉进行彻底的暴晒,日间收缩脱水,夜间承露回润,如此反复,连续一周时间左右。荔枝果干和果脯制作简单,容易保存,果肉弹性十足,吃起来有嚼劲,不仅是上好的贡品,还走出了国门,史书记载:“水浮陆转,以入京师,外至北戎、西夏,其东南,舟行新罗、日本、琉球、大食之属,莫不爱好,重利以酬之。”
有人认为,荔枝煎应该是荔枝蜜饯。“蜜饯者,糖溃果物也,本作蜜煎,俗因其为食物也,改用饯字。”宋代制糖技术显著提升,蜜饯工艺的发达,南方的荔枝、龙眼、橄榄、金橘等大量输入中原,为蜜饯提供了多样化的原料基础。《东京梦华录·州桥夜市》中记载了糖荔枝、金丝党梅、香枨元等数十种蜜饯。蔡襄在《荔枝谱》里专门讲到荔枝的蜜饯制作:“蜜煎剥生荔枝,笮去其浆,然后蜜煮之。”每逢荔枝成熟时节,古人择取品相完好、果肉紧实的鲜果,褪去红壳、剔净果核,只留莹白果肉。将果肉置入清水中稍加漂洗,沥干水汽,再以文火慢熬饴糖,待糖液温润起泡、绵密稠厚时,倒入果肉缓缓浸煮。全程需把控火候,不疾不徐,让糖香层层渗入果肉肌理。煮至果肉通透透亮,便捞出置于竹席之上,经日光徐徐晾晒,反复翻晒塑形。经过几番糖渍、熬煮、晾晒更迭后,最终凝练成温润醇厚的荔枝蜜饯。
除却干果、果脯与蜜饯,荔枝煎还可能是一味烟火气息极浓的产品——荔枝果糕,这也是最贴合“煎”字的本意。宋代美食家林洪的《山家清供》里记载:“果煎者,取其香味,以慢火收之。”古人取新鲜多汁的上品荔枝,剥壳去核,拣净杂质,将莹白果肉置于石臼中轻轻捣碾,研磨成细腻绵密的纯鲜果泥,滤去粗韧果渣,只留纯粹清甜的荔汁果肉。随后按一定比例掺入水磨糯米淀粉,少量添入清水调和,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匀,直至果浆顺滑无颗粒,既保留荔枝的原生果香,又借淀粉奠定软糯糕体基底。热锅微火预热,薄涂一层清油防粘,倒入调好的果泥,用文火慢慢温煎、慢慢收凝,糕体缓缓定型、逐步熟透,待两面凝出浅淡金黄,内里软糯紧实,便可成型。晶莹剔透、香气四溢的荔枝果糕,入口软润弹牙,由于制作过程极为考究,古时候仅供达官贵人享用。
荔枝煎的争论尚未结束,生活中总是充满着无尽的想象与可能。随着农业科技的进步,如今的荔枝鲜果被加工成荔枝果汁、冻干荔枝脆、荔枝果酒、荔枝冰淇淋等各种琳琅满目的产品,荔枝也真正实现从“一季鲜”到“四季甜”的华丽转身。
作者:黎江毅
来源:南方农村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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